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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眼前的街道川流不息,霓虹招牌與路燈點綴夜晚,金宇格隻身站在某間高級餐廳旁,有點侷促。

一頭蓋住耳朵的褐色卷髮被梳理好,乖順地鬈曲著;西裝包裹頎長的身子,英姿煥發,十分體面。來往的行人與餐廳的顧客都忍不住把目光駐留在他身上。

首先,這麼一位溫文的帥哥站在路邊,實在是造福台灣人民的眼睛;再來,不知道是哪位小姐捨得讓他等待,那無辜的模樣,教人好生心疼,於是視線中也有些包含了母性的憐憫。

金宇格實在很少來這種地段,尤其又在僅聽說過的餐廳前面,看到盛裝的顧客不斷進入,深感迥異以及自己的格格不入,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被人一刀刀凌遲。

正當他焦慮得快要逃離時,有隻手輕快地拍了下他的背。

他轉頭,沒有人。

背又被拍,轉到另一邊,什麼都沒有,只迎上路人疑惑的神情。

他一愣,開始顧盼週遭,在徒勞無功轉正身子後看見面前那個笑到腰直不起來的人……他驚疑交雜錯愕,終於慢慢會意過來,當下窘到極點。

來者穿著一件方領薄上衣與牛仔短褲,足蹬一雙暗紅楔型鞋;深咖啡長髮因彎腰以及大笑劇烈的震動而凌亂幾分,也連帶使得漂亮的鎖骨、窈窕有致的身體曲線一目了然。

「我還想說,哪個人穿這麼正式,還真的是金字塔!」年輕女子直起上半身,邊笑邊說話,「唉唷,你好帥!可是……哈哈哈……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女子有如紅茶滑順平穩的聲線與休閒卻揉合獨特魅力的身姿讓人不禁多看兩眼。

對於目光,她倒是十分自在,渾身緊繃的金宇格見狀,也跟著放鬆許多。

「妳穿這樣沒問題嗎?」思考了一下,他還是決定不要正視剛剛被捉弄的事情。

「嗯?」她看看自己,再看看他,然後視線落在他身後的高級餐廳,最後折回他身上,微啟唇,過了幾秒……

「對不起我錯了。」

「沒關係我們可以……欸?」正想說換地方,女子已經箝住他手臂往前走。

金宇格問:「妳要去哪裡?」

「對不起不是那間。」女子鬆手,但邊說邊走,金宇格趕緊跟在後面,兩個人轉進一條小巷子。

「嗄?」他腦筋一時轉不過來,就在這短暫沉默的當下,兩人又轉了個彎,女子熟門熟路,速度很快。

直至一家外觀呈現歐式簡雅裝潢的小餐館前,這才止步;接著她眼神飄移,面帶遲疑,摸了摸鼻子掩飾尷尬。

「呃……我們……今天要吃的……是這間……」聲如蚊蚋,含糊微弱。

金宇格聞言瞠大雙眼,表情呆滯,好一會兒才訥訥地道:「那怎麼約在那裡……」說不下去,太無力,一想到他獨自在那忸怩的拙樣,還在想說第一次上高級餐廳不能丟臉,結果這下可好,他其實才是那個穿錯衣服的人,悲劇……

女子發現他男兒心受創,急道:「金字塔對不起!因為我想說約在那裡再帶你過來,沒想到……」實在是天大的誤會啊~

「真的對不起啦,你放心,今天我請,隨便你點!」她揉揉他肩膀,欲提振他精神,豪氣道,邊領他進入餐館。

一踏進裡面──金宇格暗暗吃驚,在外頭看來素雅又略微隱密,內部卻猶如桃花源般令他耳目一新,坪數不大,但座位之間那漂亮的平衡,使得視野瞬間寬闊;氣氛溫馨舒服,可燈光與陳設不失專業;在稱不上優良的條件下,居然能創造出不輸方才大馬路上那間高級餐廳般的格調,還沒開始吃東西他就已經留下極好的印象。

「小高,這是朋友的店?」看她主動朝櫃檯服務生打招呼,他問。

她笑笑,「不是,不過我常來,很熟。」語畢,自己隨性地挑個位子入座。

金宇格也笑了,跟著她到那桌,在她對面坐下。她還是老樣子,身體動作總比說話快一步。

「妳真是沒變耶。」很會捉弄人也是。倒是外型上愈來愈有女人味。

小高,高文霓,是他教書第一年遇到的學生,在校內的謠言中總有她,一位惹出許多麻煩的「風雲人物」;當時他並非她的導師,是某次無意間撿到她的便當盒,於是兩人進而認識,金宇格間接發現她對烹飪的興趣與才能,便付了一個月的午餐費懇請她也替孤苦無依的年輕單身男老師──也就是他自己──做便當,畢竟學校營養午餐以食之無味出名也已經有一段悠久的歷史;金宇格本身其實也會做菜,可在如此忙碌的任教初期無餘裕打理自己,機緣巧合之下,以此為契機來與高文霓交流也不錯。

當然她無論在學生中還是職員內都算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個高風險單位,但對金宇格這名社會人來說,事情是非常單純的,他完全沒有所謂「感化高文霓」或是「勉勵高文霓導回正途」,甚至「成為她人生一盞明燈」諸如種種日劇才會出現的教師熱血,因為他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是那樣的老師,刻意釋出善意、一股腦兒強迫學生接受教悔的行為他做不來……他比較被動,反而才是那個接收一切的一方。

這點乍看並不是身為老師該有的,卻在某方面是最實在的教育方法,接收的同時,親自面對學生,慢熟的性格反倒增加了與之相處的時間,變成溫和的包容接納,這,也是一種「主動」的「實踐」了。

具備敏感與無害的金宇格,實際上大智若愚。

總之,他「無心插柳柳成蔭」,高文霓成功脫離高危險群,甚至勤奮考上了餐旅學院,朝特級廚師……之類的專業烹飪之路前進。師生兩人在她畢業後斷了聯繫;後來,金宇格轉到社齊高中任職,又過了一兩年,當他看著班上那些學生,心中默默祝福遠方的高文霓時,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奇妙,上禮拜師生居然在陌生的街道重逢,因此才會有了今日的飯約。

金宇格很高興小高還是他熟悉的樣子,聽到她喊自己「金字塔」,往日時光就歷歷在目。

嗯……而現在他在社齊高中的新綽號是「社中吉祥物」。

「這句話給你自己用,一看就知道還是沒女朋友。」高文霓促狹道,一手迅速翻開菜單:「喏,你先看看有沒有比較想吃的,我再點推薦菜色。」

金宇格接過,正要瀏覽菜單,卻覺得不太對勁。

「等等……」他端坐著,神色一凝。

見恩師突然好認真,高文霓也不自覺正襟危坐。

「金字塔怎麼了?」

 

「我還是個王老五沒錯,所以說妳現在有男朋友?!」

──[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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